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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“卖地模式”谢幕:缺乏主体税种的中国地方政府,拿什么“投资于人”?

土地财政坍塌后,由于缺乏房产税与地方消费税等主体税种,中国地方政府向“服务型政府”与“投资于人”的转型面临着严峻的财税机制真空。

在观察当下中国经济转型时,海外很多关注者常被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折服:一方面,中央政策频繁强调要将发展重心转向“投资于人”——增加公共服务、提高社会保障、刺激居民消费;另一方面,不少地方政府却在为日常运转抠抠搜搜,甚至出现公交停运、乱罚款或向企业“追缴税款”的新闻。

人们禁不住要问:当支撑中国城市建设20年的“土地财政”走向尽头,地方政府到底靠什么来维持基层运转?又凭什么有钱去“投资于人”?

要读懂中国今天的宏观困境,不能仅看宏观口号,必须拆解地方政府的资金收支账本。

一、 过去20年:地方政府不是“服务者”,而是“超级投资行”

要理解今天的尴尬,先得明白过去的逻辑。

在西方政治经济学框架中,地方政府的主要职责是提供公共物品(警察、道路、基础教育),其资金主要来自当地居民缴纳的房产税(Property Tax)或地方销售税。但在过去20年的中国,地方政府的运行逻辑完全不同:它更像是一家追求利润最大化的“巨型投行”或“城投开发商”。

地方政府通过垄断土地一级市场,将工业用地低价(甚至免费)招商引资,再将住宅和商业用地高价卖给房企。卖地获得的巨大收益(即“土地出让金”),以及以此为抵押物向银行融资成立的“城投公司”(LGFVs),构成了地方建设的发动机。

这种模式下,地方政府并不依赖直接向企业或居民征税来维持运转,而是靠“资产生益”。既然是“做生意”,其行为逻辑自然是扩张资产、放大杠杆、追求GDP产出最大化。至于劳动者权益、社保补缴、甚至民生托底,在过去高增长时期往往被视作需要“尽量压低”的招商引资成本。

二、 算术难题:土地收入崩塌后的财税真空

如今,这套“左脚踩右脚”的螺旋升级游戏彻底踩空了。房地产市场下行,全国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让收入大幅缩水。但问题的核心不仅是“卖地收入少了”,而是缺乏可替代的地方主体税种

在标准的财税体制中:

  1. 房产税(Property Tax):最理想的地方主体税种。但在居民资产负债表受损、房价止跌回稳的关键期,开征房产税极易引发二次抛售风险,短期内几乎难以落地。
  2. 地方消费税:中国的消费税目前主要在生产环节征收且绝大部分归中央,地方无法像美国各州那样从繁荣的零售消费中直接分一杯羹。
  3. 企业所得税与增值税:受制于宏观总需求偏弱,税基增长放缓。

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“财税真空”:土地收入坍塌了,新的税源没建立起来,而地方政府头上还压着过去几年积累的巨量债务利息。

目前,中央政府通过“转移支付”(将中央税收划拨给地方)和“债务置换”(发低息公债替地方还高息隐性债),可以保住地方政府的“保基本民生、保工资、保运转”(三保)底线。但这种“输血”只能维持生命体征,根本不足以提供动辄数万亿元的额外资金去进行大规模的“投资于人”。

三、 制度扭曲:当“投资于人”撞上“生存焦虑”

如果在缺乏配套财税体制改革的前提下,硬性要求地方政府“转向服务型政府”并“投资于人”,很容易引发逆向扭曲。

没有稳定税源的地方政府,在面对硬性支出与债务压力时,极易产生非理性的“自救”行为:

  • 抢占非税收入:通过提高行政收费、加大交通与环保执法罚款(即所谓的“罚没收入”增长)来填补财政缺口。
  • 挤压微观主体:对本地企业进行历史倒查,或通过异地执法追缴税款,这反而破坏了当地的营商环境。
  • 转嫁公共服务成本:将原本应由财政补贴的医院、学校等事业单位推向市场化,变相增加普通人的医疗与教育负担。

这些扭曲行为,刚好与“投资于人”、“降低居民预防性储蓄”的目标背道而驰。 当普通家庭担心公共服务缩水、企业担心营商环境恶化时,居民只会更加坚定地减少消费、增加储蓄,进一步加剧宏观上的通货紧缩压力。

四、 破解之道:重构央地财税的“物理引擎”

盲目宣扬“转向服务型政府”是一句无成本的口号,要让“投资于人”真正落地,中国必须进行一场深刻的央地财税体制重构。这绝非地方政府“转变观念”那么简单,而需要制度层面的物理重构:

  1. 中央接管事权(支出责任):既然地方没钱,养老、医疗、基础教育等跨区域、强福利属性的公共支出,必须逐步由中央财政直接兜底承担,剥离地方政府的包袱。
  2. 重新划分税共享比例:将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至消费地,并将其逐步划转给地方,鼓励地方政府从“拼招商、建工厂”转向“改善消费环境、吸引消费人口”。
  3. 容忍更高规模的中央赤字:在地方资产负债表收缩期,由信用最高的中央政府发债,将资金直接注人居民端(如发放生育补贴、完善最低生活保障),充当全社会的“最后消费人”。

结语

看懂中国经济的下一程,关键不在于听地方官员说了多少关于“民生”与“科技”的新词汇,而在于看中央与地方的财政算盘怎么重新打

如果财税体制不重构,地方政府就依然是一个被债务捆绑的“困兽”,很难自发演变为温情的“服务型政府”。只有从制度上补齐主体税种的真空、厘清中央与地方的钱袋子,中国才能真正完成从“土地驱动”向“人本驱动”的历史性跨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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